我家的老房子

■喻雪金（通山）

老房子建于壬申年，青磚黛瓦，木門格窗，正前方的屋頂有小飛檐。這在上世紀三十年代初的農村，無疑是高檔建筑了。老房子是曾祖父奔波一生最大的成就。

一間大房子居上，下面的堂屋左右各是兩間臥室，中間有天井。右邊兩間后來成了公公婆婆的婚房。那里裝載了老兩口的酸甜苦辣，有豐年的喜悅，荒年的悲涼，生子的幸福，還有育兒的艱辛。算起來，老房子已先后為四代人遮風擋雨。而現在，新樓別墅陸續從它的周圍崛起，它似乎矮下來了，曾經的顯赫、冷峻變得遲緩、木訥。雖然經過了多次的修葺，墻壁里隱隱現現的裂縫卻怎么也修不完補不盡，外墻上更是長年爬著青苔。厚重的木門被歲月銹蝕出溝溝槽槽，兩個門環早已不知去向，僅留深嵌在門里的兩枚鐵釘訴說著歲月的滄桑。

推開吱呀作響的大門，堂屋右邊整齊地堆放著各種農具，如同一個小型的農具陳列館，這些都是公公留下來的。每一件都曾經是公公的掌中寶，它們見證了公公一生的足跡和希望。

最顯眼的是靠在墻邊的那架板車，兩個輪胎早已癟氣，輪轂上的橫條銹跡斑駁，像遲暮老人臉上的點點斑斑。橫梁和大梁都是用堅韌輕盈且不易變形的杉木做的。橫梁雖然沒了當初嚴絲合縫的穩固，但兩根大梁把手處依然锃亮圓滑，恍若昨天。大梁的尾端被公公用兩塊廢棄的舊輪胎包著，減輕它與地面的摩擦。兩塊黑胎皮早已失去了原先的紋路，光滑得如同剃頭師傅的那塊鐾刀布。

這架板車，跟著公公扛過一年四季，趟過雪雨風霜。田地承包到戶后，公公發了瘋似的起早貪黑，精耕責任田，還到處開荒。他四處搜集肥土和大糞，用板車一車車的拖到田地里。秋收時節，再用板車一車車的把糧食拉回來。

隨著幾個兒子漸漸長大，公公需要做房子了。他用板車拉砂石木料、拉磚瓦，燕子銜泥般的做了幾間新房子。后來兒子們各自做房子，公公義不容辭地當起了兒子們的搬運工。板車陪伴著公公，不辭勞苦，無怨無悔。隨著公公的過世，板車也完成了使命，靜靜地在陳在老房的堂屋上，默念著煙火的更迭。

掛在堂屋墻上的那件蓑衣，破舊不堪，褪了色，上面漫著一層薄塵，那是公公的“戰袍”。我嫁進門后，在斜風細雨的天氣里，經常看到公公披著蓑衣戴著斗笠，在田里跋泥涉水吆喝水牛情形。我想，當時他的心里定沒有“斜風細雨不須歸”的詩意，有的是“欲與天公試比高”的倔強。而蓑衣則是他背上的一方遮擋和庇護。

公公已去世多年，而這件蓑衣，成了一家人掛在墻上的一份沉甸甸的追憶。

七十余個春秋過去，九十多歲的婆婆一直不曾搬出老房，這里有她和公公一生相濡以沫的酸甜苦辣。現在公公端坐在臥房墻上的相框里，留給婆婆一個永恒的微笑和凝視。房間很昏暗，就算在白天，也需要有燈光的支撐，但它卻讓婆婆感到安心。無論我們怎么勸說，她都不愿搬到兒子們的新房子里。

婆婆的臥房擺設極簡單，一床一柜，兩個舊木箱而已。木箱隨意疊放在一張小方桌上，柜子是五屜柜，已辨不出底色，上面放滿了瓶瓶罐罐。最引人注目的是混在瓶罐中的那個笸籮，那是婆婆當年的陪嫁。笸籮四周被婆婆用細布縫補了多次，顏色各異。這個物件，綴縫了這個家幾代人的溫暖與幸福。遙想無數個夜里，婆婆在昏暗的燈光下飛針走線，油燈把她瘦長的身影投到墻壁上，成了巨人，那裝著針線碎布剪刀針鉗的笸籮，影子大如鼓，它靜靜地陪伴著婆婆，不離不棄。婆婆日復一日，不厭其煩，用手中的線拼接與縫補著每一個平凡而又散亂的時光。

百余載光陰，倏忽閃逝，有人在老房子里降臨，又有人在老房子里離去。老房子老了，雖然溫暖猶在，卻已風雨飄搖。

老房子里的那些老物件，在光陰的熏蒸中已經殘破，但它們的印痕，銘刻在我們這些后輩的血脈中，成為一份情結，難舍，難分，難忘……